舒季本來估算著周萍萍要中午才能到, 就連舒窈自己也是這麽想的。.只是她萬萬沒想到, 第二天上午九點，周女士準時敲開了醫院的門。

舒窈正在一邊吃蘋果一邊默背英語, 周女士突然出現，嚇得她差點變成白雪公主——被蘋果嗆死。

周萍萍微笑著走進來, 巴掌大的白皙小臉上架著一副墨鏡, 她體貼的給舒窈遞了一杯水。舒窈訕訕的接過來喝了, 說：“媽……你——你今天上午沒行程？”

“推了。”

周萍萍在她病床邊坐下, 仔仔細細的打量著她, 良久, 輕輕的嘆了一口氣：“瘦了。”

“是嗎？”

舒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，隱隱約約摸到一點雙下巴的輪廓。於是她自動屏蔽了周萍萍的話。

“我不是說你瘦了。”

周萍萍摘下墨鏡, 捏著自己的眉心, 臉上是肉眼可見的疲憊。她淡淡的開口：“我是說，我瘦了。檔期排得很滿, 我從秀場下來, 只睡了兩個小時，就立刻趕過來見你。林蒹葭不在？”

“……今天周二, 蒼蒼要去上課呢。”舒窈放下了摸自己下巴的手，仔細去打量周女士……看上去好像是比上次見面瘦了許多。她上次見到周萍萍是什麽時候呢？

哦, 對了。好像是她去找林蒼蒼的那次，那時候……春寒還沒有褪去, 怪冷的。

舒窈的思維有點跑偏了, 但她走神的時候, 臉上從來都是一副認真乖巧的模樣，很難讓人看出來。所以周萍萍也就沒有發現，繼續語重心長的說教：“窈窈，我知道，你在和那姑娘談戀愛是不是？媽媽不是那種老封建，覺得同性戀就是病。但是媽媽希望你找個靠譜的人……你自己就不是個讓人省心的，還要找個正在念書的孩子，你們呆在一起媽媽怎麽能放心？”

母親的長篇大論終於讓舒窈回過神來。她懶散的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，說：“媽，我找女朋友又不是找保姆，再說了，蒼蒼挺好的——她輔導我學習，比你給我請的私人家教好使多了。”

周萍萍臉上的微笑頓時就有點掛不住了。她皺起眉，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：“你這什麽態度？”

“你小點聲，”舒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，道：“這破地方防護措施可不怎麽好，小心狗仔蹲點。”

聽到狗仔蹲點，周萍萍略微收斂了音量，但語氣仍舊不是很好：“你不要以為媽媽是在害你，媽媽都是為你好，你現在還小……”

“媽，我都十八了，您說我還小這話都不別扭嗎？”舒窈嗤的一聲笑了出來，周萍萍臉上頓時添了幾分怒氣。

但她沒說話，企圖用冰冷的眼神使舒窈回心轉意。舒窈躺下來，把被子拉過頭頂：“您要沒事，我就先睡了。蒼蒼快高考了，您也為林叔叔他們家考慮一下，別去找蒼蒼了，容易影響人家考試。”

周萍萍被她氣笑了，指著隆起的一團被子，道：“你這是打算和我對著幹？舒窈，你真當你翅膀硬了？”

舒窈縮在被窩裏，眼前所見一片黑暗。她瞇著眼，舒服的呵出一口氣：“媽，你別鬧了。你這話說得，好像我不分手你真能幹什麽一樣。”

周萍萍鼻子都差點被舒窈氣歪了！她也不慰問舒窈的腿了，抓起自己精致的掛包扭頭就走，連桌子上的墨鏡都沒拿。

等她走出醫院，撞上門口等候的秘書；秘書看出周萍萍心情不好，小心翼翼的問：“周姐，接下來的行程……”

“照常！”

冷冷的扔出這兩個字，周萍萍踩著她十厘米不止的高跟鞋走了出去。在她們都沒有註意的角落，有隱晦的攝像頭輕輕一閃。

周萍萍前腳剛走，後腳舒窈就把頭冒了出來。她拿過桌子上剛沒吃完的蘋果，繼續吃，一邊吃還一邊哼歌，心情前所未有的好。

中午的時候林蒹葭給她送飯過來，看見舒窈躺在床上一邊寫卷子一邊哼歌，半點看不出病人的氣色。她走過去掀開被子看了看舒窈的腿，石膏還好好的打著。

舒窈笑嘻嘻的沖她擠眉弄眼，說：“放心，我恢覆能力沒那麽變態。今天中午吃什麽啊？可別再是紅豆粥了，我爸昨天給我提了一大盒，現在聞到紅豆味兒就反胃。”

“不是紅豆粥，皮蛋瘦肉粥喝不喝？”

林蒹葭從保溫盒裏拿出午飯，遞給舒窈一個勺子，順便拿走了舒窈正在寫的那張數學卷子。

粗略一眼掃過去，大部分都是對的。

舒窈埋頭吃飯，還不忘擠出時間和林蒹葭說話：“今天早上我媽來過了，這幾天她肯定還得去找你。你別管她，該上課的上課。”

林蒹葭有點猶豫：“阿姨來找你了？她畢竟是……長輩——”

“得了吧。”舒窈抹了把嘴，林蒹葭適時的抽了一張面巾紙遞給她。舒窈接過來擦嘴，“我家什麽情況你能不知道？我媽管不了我的。咱們先考試，考完了再想……”

她的話沒有說完，忽然被林蒹葭握住了手。舒窈一楞，心說這是幹啥呢？不等她反應過來，林蒹葭就說：“病患就好好養傷，阿姨的事情你就別擔心了，我知道該怎麽辦。”

“好好休息。”

林蒹葭鄭重其事的把舒窈的手塞進被窩裏，給她掖了掖被子。舒窈眨了眨眼，說：“真沒問題？”

林蒹葭伸出一根食指，點在舒窈的眉心。

舒窈的眉心是溫熱的，但林蒹葭的食指卻略微有點涼。林蒹葭很輕的笑了笑，“好好休息，天大的事情，女朋友幫你頂著。”

舒窈幹咳一聲，仰躺進柔軟的枕頭裏。她拉過被子遮著臉，想笑又覺得眼睛一直發熱。

“林蒼蒼——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可太喜歡你了。”

然後舒窈就聽見林蒹葭笑了，她在黑暗裏呼出一口灼熱的氣，心想：就是這個人了。

舒窈忽然間隱約能記起來一點很久以前的事情了——她大概能記得，自己在山林中跌跌撞撞尋找出路時的心情了。

那時候她是想要有個人在自己身邊的。

她想要有個人和自己說：“好好休息吧，剩下的事情有我呢。”

舒窈住院這事兒鬧得挺大，雖然只需要住院觀察兩星期，但班級上的同學，帝都那邊的老朋友，甚至連林教授夫婦都輪流過來看望了她。要不是每天掀開被子還能看見自己腿上打的石膏，舒窈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麽絕癥。

兩周觀察期還剩三天，林蒹葭照常給她送飯，晚上還過去陪護，簡直是感動人間年度三好女友。

但是今天去送飯的時候，林蒹葭被攔了，而且攔路的人她還挺熟，是周萍萍身邊那個秘書。

兩人一碰面，表情都挺尷尬。秘書抱著個文件夾，幹笑：“這個……小朋友，不好意思啊，我老板還想見見你。”

林蒹葭嘆了口氣，看看自己的手機——還有半小時才十二點。她點點頭，說：“行。”

半小時解決問題，也不耽誤給舒窈送飯。

這次換了個地方，是個咖啡廳。

林蒹葭進門的時候心裏忍不住想：換自己和家裏出櫃了，自己老媽會不會也這樣有事沒事就約談舒窈？

但仔細一想吧……不管是林教授，還是周令慧，兩個人的性格都不太會幹出這種事情。他們最多開個小房間，跟班主任請喝茶似的叫你去談心。大概這就是老師做多了的習慣。

進了門，周萍萍就在靠窗的位置坐著，沒戴墨鏡，妝容也淡。比起上次見面，這次林蒹葭見到的周萍萍，要憔悴許多。

見林蒹葭進來，周萍萍指了指對面的位置道：“坐吧。”

林蒹葭依言坐下：“謝謝阿姨。”

“上次我和你談的事情，你考慮清楚了嗎？”

周萍萍臉上沒有笑，看得出來，她心情不是很好。林蒹葭抿了抿唇，道：“阿姨，我考慮過了，我還是不願意錯過舒窈。”

“舒窈很個很好的人，她沒有病。她只是對小時候被拋棄的經歷保留了極大的心理陰影。”林蒹葭垂下眉目，咖啡是熱的，飄飄忽忽的升起一股白氣，她很輕的笑了笑。

“阿姨，你們已經拋棄過她一次，現在又憑什麽要求別人也來拋棄她？就因為你們是她的父母？還是因為你口中所謂的——為她好？”

周萍萍被噎了噎，半天沒能找出反駁的話來。她盯著林蒹葭，桌子底下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蒼白。

良久，她才悠悠的開口：“上次見面，你還沒這麽牙尖嘴利。”

林蒹葭心態良好的微笑：“上次太緊張了，發揮不好，讓您見笑了。”

周萍萍：“呵呵。”

周萍萍沒再說趕緊分手之類的話，也沒給林蒹葭摔鈔票——林家不缺錢，林蒹葭如果死了心的要和舒窈處關系，周萍萍還真拿不準要砸多少錢才能把她們砸分手。

周大明星挎著她精致的包，踩著十厘米多的高跟鞋，氣鼓鼓的走了。臨走前她還不忘把墨鏡戴上，恨不得一腳把咖啡館地板跺出個洞來。

林蒹葭慢條斯理的喝完了咖啡，招手叫來服務員：“結賬。”

服務員笑容甜美：“一共六百五十七元，謝謝惠顧。”

“支付寶掃碼行不行？”

“可以的，這邊掃碼。”

林蒹葭付完賬出來，翻了翻自己的賬戶餘額，嘆氣：“希望周阿姨別再找我談第三次話了……”

再來第三次，她可真要付不起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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